车忽地停了,人群开始骚动。
亦忆扯住母亲的衣襟,对着她的一脸焦急说:“让他们先下车吧。”母亲只好又坐下。十分钟光景,车上的人和行李才陆续消失。
亦忆站起身,抢在母亲前面将自己的行李箱提下了车。母亲无奈,只得将座位上的小包拎起,跟在亦忆身后,心里却一阵宽慰,自己的辛苦也值,毕竟换来了女儿的懂事。
马路上尘土飞扬,九月的炎热将路边的超市裹得奄奄一息。转过一个弯,学校的大门就清晰可见。
亦忆停下来,接过母亲手上的矿泉水仰头喝了几口,踮起脚想看看学校里面的样子,却被高高的围墙挡住。亦忆突然就有了一点点恐惧,对未来生活捉摸不定的恐惧。这次等待自己的又会是什么?小学的品学兼优,初中的桀骜不驯,还是高中的安分守已?从出生至今的二十年里,亦忆从未规划过自己的人生,凡事都听从老师父母的安排,然后在这种安排下所欲的做自己乐意的事,而从不考虑后果。
想到这里,她居然在大热天里打了一个寒颤,回过神来,看见母亲已经拖了行李箱走出好远,于是匆匆跑上去,凉鞋在路面击打出单调的音符。
她们在一个高高的学长带领下来到教学楼大厅。办妥一切手续,领了床单被子。
母亲急急地询问那位学长:“宿舍在哪儿?”
高个子学长手朝正前方一指:“那条小径绕上去,穿过操场就是了。要不我送你们上去吧。大热天的,你们这么多东西。”
母亲赶紧笑着说:“正好,那真得谢谢你了。”
亦忆擦擦额头上的汗,轻声说:“先休息一下吧,妈。”母亲心疼的拍拍她的肩,表示默许。亦忆深深地吸了口气,闻到空气中满是汗和陌生的味道。前方巨型的石柱上嵌了一块扁,在阳光中发着耀眼的光,亦忆半闭着眼——浙江师范大学。
寝室在五楼,亦忆跟在高个子学长身后,看他吃力地提着箱子,满头大汗,却不让她帮忙。她只好从母亲手里拿过被子,紧紧跟着,仿佛怕眨眼工夫就会走丢,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,总觉得自己应该长大了,不能再只跟着别人的步伐,有时候,会让自己跟不上。
寝室的门开着,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在整理东西。
高个子学长问亦忆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林亦忆。”
亦忆指着门口右边下铺的床沿,上面贴了一张有名字的小纸条。
“林亦忆。”学长念了一遍,把箱子放在她的床位上,转过身对林阿姨说:“阿姨,你们先去吃了饭再整理东西吧。到午饭时间了,食堂就在宿舍楼下面拐弯处。我先走了啊。”
林阿姨赶紧拉住他说:“一起去吃饭吧,小蔡,看把你累的。”
亦忆愣了一下,即刻也停下来对他说:“是啊,一起去吃吧。”
“不了,我还得忙去。你们一定要记得早点去吃哦。再见了,阿姨。亦忆,改天见。”那个被称作小蔡的男生一口气说完,匆忙走出门去。
亦忆看见他白衬衣上弄脏的一块,在眼前一晃而过。
亦忆根本没胃口,但为了母亲,也只好去了食堂。先前的陌生并没有减少,反而在全身蔓延。食堂打饭菜的师傅无精打采地应付前来进餐的人们。亦忆只觉得那些脸孔和校园里被烈日烤焦的树枝树叶一样,散发着让人难受的气息。食堂热得出奇,虽然风扇在头顶呼呼转着,四周的热气依然形成了天然的火炉。
母亲一个劲儿给亦忆夹菜,亦忆挡住:“妈,我吃不下。你多吃点。”于是母亲也稍微吃了一点儿,两个人再返回寝室,五楼,亦忆感到两腿发酸。
上铺的女生也来了,戴一副眼镜,近视很深的样子。亦忆和她微笑着打招呼。
“我叫胡蓝,叫我小蓝好了,你是亦忆吧。”那个女生很亲切的说。
亦忆笑着点头。
母亲一边帮她整理东西,一边和别的家长聊着天,说着自己的女儿怎么怎么样,以后需要你们的女儿照顾之类的话题。
亦忆注意到窗口边的一个女生,高挑的个子,很淑女的模样,亦忆心里想:“美女呢。”
门“吱”地开了,许晴走了进来,看上去同样疲惫的她发现了亦忆,高兴得跳起来:“你也住这里?”
亦忆对着这位高中时的好友点点头,从包里翻出一瓶水递给她。
这是八个人的寝室,人都快到齐了,寝室里晃动着满满的人影。母亲整理好了一切,最后理了理枕巾,又用手仔细的抹平被面。亦忆拿过一条湿毛巾:“妈,擦把脸吧。”
母亲微笑着擦了把脸说:“亦忆,妈妈得回去了。”亦忆的心就猛地一缩,恐惧感又涌上来。为了不让母亲看穿,她走出去挂好毛巾,再拿上寝室钥匙:“妈,我送你。”
一路上,母亲不住唠叨亦忆应该注意的生活细节,那些以往听起来心烦的话语这刻却让亦忆有了想哭的冲动。好几次眼泪差点就掉下来,幸好天气够热,连眼泪都蒸发了。
到了校门口,母亲让亦忆回去:“累了一天了,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,衣服明天再洗……”
亦忆打断她:“妈,我送你到车站。”
母校硬是不肯:“你刚来人生地不熟的,以后出去玩要和朋友一起知道吗?不要乱跑,我记得怎么回去,不用送了,也不要担心……”
亦忆耐心地听母亲说完,拗不过她,只好同意回去,转过身的一刹那,眼泪还是掉下来了,离开一个熟悉的地方,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即将独自生活四年。四年,长到让亦忆心痛。
回到寝室已经五点多,寝室里只剩下两个女生。一个是先前看到过的高高瘦瘦的女生,一个稍矮一些,正在开心的谈话。见亦忆走进来,她们都自我介绍。高挑的女生姓米,米菲。另一个叫孙艺欣。亦忆也报了自己的名字,随便和她们聊了几句。米菲说饿了,叫两人一起去吃饭。亦忆摇摇头:“好累,不想去了,你们去吧。”
等到只有一个人的时候,亦忆想起了施杰,高中交往一年半的男朋友。现在的他们,一个在宁波,一个在金华,这么远的距离,会不会抵过无尽的思念?
亦忆拿出手机,忙了一天都没给他发短信了。打开手机,有一条施杰的短信:“安顿好了吗?记得吃晚饭哦,千万不能饿肚子。”
亦忆盯着这几行字就笑了,笑着笑着流出了眼泪,施杰,施杰,以前一天不见你我就会疯掉的,以后我该怎么办?
洗完澡出来,寝室还是没人,安静的气息忽然就让亦忆想睡觉。倒在母亲铺好的床上,闻着母亲手指残留的味道,安然入睡。
迷迷糊糊的被一阵喧闹吵醒,亦忆睁开眼,寝室的人都到了,正围着右边的桌子一边瞌瓜子一边聊天。亦忆从被子下面摸出手机,还好没被压坏。又是一条施杰的短信:“在干嘛呢?”
手指在手机上一阵乱按,然后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脸。
桌边穿绿色条纹衣服的女生招呼她过去聊天:“你叫亦忆吧,大家都在呢,快过来。我姓郑,叫我淑凤好了。”说完抓了一把瓜子给亦忆。
亦忆谢过她,又一个留着很长很长头发的女生笑嘻嘻地说:“我叫叶梅。”
她旁边的女生却不大笑,只淡淡地说了句:“我叫付娟。”
至此,亦忆算完全认识了她们,来自不同城市的女孩们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,同时对这个地方充满新鲜感,叽叽喳喳地聊到十一点还没有睡意。
许晴突然说了一句:“要军训了呢,这么热的天怎么受得了啊。真是的。”
于是大家都安静了一会儿,只一会儿,又讨论开了,对即将到来的军训又好奇又担心。最后淑凤大声说:“大家好好休息吧。虽然还有一天再军训,也要养足精神。”
亦忆表示赞同,洗漱一番,又躺下睡觉了。这次却怎么也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思念。思念家人,还有施杰。于是摸出手机,发了条短信过去:“睡了吗?有没有想我啊?”全是小女生的情话。
两分钟后,屏幕亮了起来:“傻瓜,当然想了,很晚了,好好睡觉吧。明天打电话给你。晚安。”
亦忆鼻头一酸,真希望自己可以插上翅膀飞去他身边。刚想回话屏幕又亮了:“要慢慢学会适应知道吗?盖好被子,天气热也不要感冒了。晚安!”
亦忆想了想,回了句晚安,再塞上耳塞,听着林峰的《唯一的思念》慢慢入睡。
第二天睁开眼,才五点多,室友都还沉沉的睡着。亦忆有早起的习惯,蹑手蹑脚走到盥濑室,洗脸刷牙都尽量不发出声音。然后换好衣服,走到阳台上,伸伸懒腰,像只刚睡醒的猫。
对面就是男生公寓,亦忆不喜欢这样的安排,这样一来,阳台的空间似乎就不太自由了。楼下是一片草坪,却只是小小的一块。这也是学校的不足,在亦忆的想像之中,大学就应该有着一整片一整片的树林,一整片一整片的草坪和花海,大学是梦幻的。可是,这里除了路边的一排发育不良的小树,就只剩下硬硬的水泥操场,几个无聊的篮球架,还有一个小小的足球场,仅此而已。因为,这只是一个分院。
还好早晨的空气在哪里都是一样。亦忆贪婪地吸了几口。只有早晨才是最圣洁的。世间万物都在漫长的黑夜中不断更新,人也会充满活力。亦忆尤其喜欢无人的早晨,只有自己享受大自然的和谐宁静,似乎这个能治愈她易变的情绪,让她静不下来的心暂时栖息在某个角落,因此她常对自己说,只有凌晨的一切才是最最美好的。
可是今晨似乎不止她一人在呼吸自然,对面四楼的阳台上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一个男生。亦忆细看一眼,居然是昨天的那个学长。蔡志恒也发现了她,微笑的朝她挥挥手,亦忆笑了笑,不好意思地走进寝室。
许晴也已经起床了,这个看上去娇弱的女生,一定不适应离开父母的日子,脸上还写着抱怨苦闷的神情,呆坐在床沿想着心事。亦忆走过去拍拍她的肩:“去洗脸刷牙了,呆会儿一起去吃早饭。”
许晴抬头看她,傻傻地笑着,仿佛现在她们就是彼此的依靠。
亦忆拿起床头的手机,又触碰到一根心弦。施杰喜欢睡懒觉,还是别吵醒他了。翻出抽屉里蓝色的笔记本,里面贴满了他们的大头贴,那些在灿烂明媚的日子里幸福闪耀的大头贴,让她想哭。可是瞬间想起施杰说过的话,于是拿出笔在首页写下:学会适应,学会坚强,学会等待,幸福总是绕几个弯才来。
吃了早饭回来,寝室的电话突然响起。亦忆莫名的激动。
睡电话旁边的叶梅拿起电话,听了一会儿,就朝亦忆挥舞着话筒:“找你呢。”
亦忆接过电话,果然是施杰。他说还在家里睡觉呢,那边的天气似乎不错,你这边怎么样;他说真的好想她,以后会来看她的;他说……听着他温暖柔和的话语,亦忆有些难过,有些感动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末了,施杰还加了句:“傻瓜,在那边要好好读书,好好照顾自己,知道吗?”
亦忆眼眶红红的,紧紧握着话筒:“知道了,你要起床吃饭了,要听话哦。”
施杰还是像以往一样说着遵命,然后挂了电话。
下午亦忆所在的班级开班会。班主任是位年轻的女教师,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身材皎好,面容清秀,说起话来轻轻柔柔的。唯一不足的是她脸上的一些斑点,看上去似乎劳累过度。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——刘婷,旁边注上电话号码,然后开始介绍班级成员和布署工作。
一共六十个学生,只有十八个女生。刘老师先让每个人做自我介绍。这么多的人,有的豪放,有的腼腆。
亦忆细心观察着,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站了起来,旁边的胡蓝凑近亦忆耳边说:“他叫王帅,考了全省第二呢。”
亦忆朝她微微一笑,没有过大反应。其实在她心里,这些都不重要,全都会成为过去。只有爱情和亲情,才是永恒而持久的。
胡蓝对她的反应似乎很不满意,侧过脸去不再理她。
轮到亦忆,她看着周围陌生人的眼光,淡淡地介绍自己:“我叫林亦忆,来自四川。”
四川?有人开始交头接耳,怎么会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读书?这所学校几乎全是浙江省内的学生呢。是啊,亦忆也问自己,怎么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读书,她的性格一向很冲动,所以才会有不可理喻的选择。初中的时候考上了重高不去读,却来到遥远的浙江上职业中学。不过还是感谢上帝,让她遇到了施杰。
施杰,每次想起他,亦忆就会一阵难过。爱情总让人惶惶不可终日,尤其是远距离的爱情。
接下来是确定班委。由于刚进大学,各自都不太熟悉。第一届的班委就由班主任指定了。
班长陈立伟,是个笑起来很甜却很有威摄力的大男孩。
副班长林亦忆,“因为她考了全省第一,而且担任过班委工作。”班主作任补了一句。
又有人议论开了,谁会想到考了全省第一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女生。亦忆还是沉默着。这些都只是过去荣誉的一个代名词,很快就会被人遗忘。
团支书是一个胖胖的男生,叫周雄。
学习委员是亦忆同寝室的孙艺欣。
青年志愿者是一个看上去和twins里面的阿娇有几分像的女生,个子小小的,有个好听的名字——许文儿。
文娱委员贾宇戴一副蓝边的眼镜,听说弹得一手好吉它。
……
亦忆就这样在几十分钟里往脑子里塞进许多陌生的脸孔,仓促到来不及接受,可是,又不得不接受。
班会一直到五点才结束,却还要去领第二天军训的服装。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,亦忆感觉好累好累,回寝室洗了澡,连和施杰发短信的力气也没了,躺在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。
接下来的两周是地狱一般的生活。
每天早晨六点钟起床,吃了早饭就匆匆赶去操场集合,然后在烈日下听从教官的指挥。走齐步,踢正步,站军姿,全身湿得跟水淋过一样,好几次都有人晕倒,旁边守护的学姐们就赶紧将不幸晕倒的那个家伙送去医务室。
亦忆不怕吃苦,小时候在乡下跟着爷爷奶奶,整天和一群男孩子上山捉知了,下河去捉鱼。那时也有烈日,只是,今日的烈日格外炫目,格外刺眼。
亦忆不想再回忆过去,人总是会变的,那时的顽皮活泼也会被陌生的环境打造成文静,以后,也会不会变,谁知道呢。
休息的时间只有十分钟,每到这时,同学就会起哄让教官唱歌,军歌、流行歌都无所谓。为了配合,几个学生也唱了起来。亦忆很喜欢唱歌,可是施杰不喜欢她参加学校的娱乐活动,所以她一向都不参加,只在一个人的时候唱给自己听,偶尔也会唱给施杰听。现在,她也不想加入热闹的人群。安静,是夏天赋予她暂时的表情。
十四天的军训生活,每天单调的起床,吃饭,操练,除了皮肤变得黝黑,并没有多大收获。军训一过,寝室的人依旧慢吞吞的起床,慢吞吞的洗脸刷牙,依旧不叠被子,桌上乱七八糟。
亦忆不喜欢乱,她喜欢把衣櫉,桌子都整理得井然有序,仿佛这样,生活也可以有秩序了。
大学的学习生活就在军训后正式开始。
没有人提醒,没有人调试,只有一张标有课程、时间、老师和教室的课程表,约束着每一个大一新生的学习生活。偶尔会有学姐来亦忆的寝室聊天,也会诉说自己的大一生活,是那么的空虚,无聊,每天和朋友吃喝玩乐,沉浸在高考过后的那一长串似乎永无休止的释放里,尽情的释放自己,直到考试前夕才有那么一点点紧张和懊悔,却已经来不及。
这时候就有人说我们不会这样子的。我们会计划好时间,不让大一虚度。
真的可以做到吗?亦忆看着一张张自信满满的脸充满疑惑。
日子对于亦忆来说似乎特别的慢,经常会伴随着生活的苦闷以及悠长深重的思念。
思念,在空旷炎热的午后,在夜深人静的夜里。可又不愿回到过去,人总是会长大,如果回到过去,只是让历史重演,又有什么意思?
亦忆固执地相信那些美好的天长地久,永远的记得那些单纯的山盟海誓。关于爱情,是两个人的事。只要两颗心是近的,再远的距离也不会成为障碍。
学习之余,亦忆就会计算着:最多三年,施杰就毕业了,就可以常来看她,那张久违而熟悉的脸,那样真诚灿烂的笑容,就会再和自己见面,而且永不分离。
在许许多多孤寂的时刻,亦忆就会耐心的温习这样的梦,会在阳台上等流星划过,帮助自己早日实现心里的这个梦。